第62章 未曾预料的发展

  按照和秦王商议的方案布置好一切后,李斯依旧是坐卧不宁。
  接下来的几天,他一直密切的关注着市场的动向,手下的人也不断的在和他汇报情况。
  “李大人,”蔡止来报,“今年不打仗的消息已经散布出去了,茅草的收购也一直在继续。”
  “好,”李斯回答,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轻松。
  “大人还有什么顾虑吗?”蔡止问李斯。
  “咸阳城内的商人们最近反应如何?”李斯问道。
  “大人恕罪,下吏不知,属下这就派人去探查,”蔡止回答。
  “没事,你布置下去就是了,”李斯说,“尤其是看看齐国商人,都是怎么反应的。”
  “是,”蔡止回答。
  李斯想要的结果很快就呈上来了,他看了看简牍,站起来在原地打转。
  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蔡止问李斯。
  “全部的齐国商人都调查到了吗?”李斯反问他。
  “是,除了已经登记离开秦国的,还在咸阳经商的齐商都调查过了,”蔡止回答,“市场风波开始的初期确实有不少商户都闭门歇业了,但是今年无战事的消息散布出去之后,陆陆续续的都开张了,也并没有跳出来违抗命令的。”
  李斯听了之后,暂且坐回了位置上。
  “之前歇业过的有哪些?有准确名单吗?”李斯思考了一会之后问道。
  “尚需核查,”蔡止回答。
  “好,那快去查吧。”李斯说。
  “大人,查清之后呢?”蔡止想知道李斯的长远打算。
  “先查清再说,”李斯回答,“我正在思考怎么处理合适。”
  “是,属下这就去办。”蔡止回答。
  这难道真的只是一次商人偶然间的投机倒把吗?李斯陷入了沉思,他总觉得事情还有蹊跷,但是一时也摸不到眉目。
  “李大人,”正在李斯思考之际,王翦找了过来。
  “王将军,”李斯行礼,“怎么来这里了?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?”
  “大王说今年不出战了,这是真的吗?”王翦问李斯。
  “非也,”李斯告诉王翦,“将军有所不知,这则消息是我们故意散布出去的,为的是平息一场市场的风波。”
  “是什么样的风波,可以说给我听听吗?”王翦问。
  “诚惶诚恐,”李斯回答,然后把有人谣言高价收购茅草的事情,以及自己和秦王商议的应对方案告诉了王翦。
  “李大人,你怎么能这样处理呢?”王翦听了忍不住摇头,“这茅草,野外到处都是,又不是每一棵上还刻个字说我是雍城来的,万一有人采集大批野草,故意卖给官府来获利怎么办?”
  “对啊,我怎么没想到,”李斯一拍脑袋,“可要是不管,倘若民间继续哄抬价格,岂不是会造成更大的混乱?”
  “这确实也是个问题,”王翦也思考起来。
  “李斯!”正在王李二人商量之间,王绾急匆匆的跑了进来。
  “怎么了,王大人?”李斯问他。
  “我家仆人今早去咸阳集市上买了一趟菜,回来把看到的东西都和我说了。”王绾点了点李斯的脑袋,“你在想什么啊?在集市上买茅草是几个意思?”
  李斯无奈,只得把前因后果和王绾又说了一遍。
  “你呀你,天天看法律条文把脑子看糊涂了是不是?”王绾皱着眉头说,“这军功授爵,需要茅草来搞仪式,本来是个传言,大家都是半信半疑,正常的做法是应当去辟谣。
  “而你这样带着官方下场去操作,看上去好像是立竿见影的消灭了流言,实际上等于是把这个消息坐实了,假的变成了真的,这是正中别人的下怀啊!”
  “李斯糊涂,酿成大错,请二位大人帮忙想想,还有什么解决办法?”李斯听王翦和王绾这么一说,顿时明白了,暗自惊出一身冷汗,赶紧求救。
  “要不,赶紧再去说,这消息是假的?”王翦提议。
  “流言这东西,先传出来的效果远远大于后来传出的,何况朝令夕改,非治世之道。”王绾说。
  “那怎么办?”李斯问王绾。
  “走,咱们去找大王,”王绾其实也想不出解决方法,于是说,“让大王请群臣来廷议,这么多当官的总有人能拿个主意。”
  “大王,”不等三人来找,嬴政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。
  “大王,今日臣去了一趟咸阳的市集,准备给儿子买二尺布做件新衣服,结果您猜,臣瞧见了什么?”正在和嬴政讨论这件事的是顿弱。
  “看见了什么?”嬴政问道。
  “回大王,这集市上啊,都快没有卖布的了,”顿弱告诉嬴政。
  “怎么会如此?”嬴政问顿弱。
  “具体的臣也不清楚,”顿弱回答,“但当前咸阳的市集上,到处都是摆着摊卖茅草的,都等着政府来按定价收购呢。”
  “有这等事?”嬴政说,“前几日朕听说过咸阳市集的异常,李廷尉一大早就叫醒朕来处理此事了,怎么会到现在还没有办妥?”
  “大王,”顿弱说,“臣先要问大王,这军爵制,是真的要加这么一个仪式吗?”
  “不是,”嬴政回答,“只是为了平定市场风波的权宜之计。”
  “大王,这施政的道理,和经营的道理是类似的,有就有,没有就没有,”顿弱说,“老百姓是经不起折腾的,不应当用谎言来平息谎言。”
  “善,”嬴政点点头。
  “小高子,”嬴政叫道。
  “奴才在,”小高子回答。
  “去把蒙毅还有……”嬴政正在思考叫谁合适。
  “大王,”一个小内侍进来回报,“李斯,王翦,王绾三人求见。”
  “来的正好,”嬴政说,“省的我挨个去叫。”
  “大王,那蒙毅?”小高子问道。
  “照样去喊,”嬴政说,“还有冯去疾,隗状,昌文君,姚贾,都叫过来。”
  “是,”小高子领命去了。
  过了一会,一众大臣都聚集在了议事殿。小高子在秦王的授意之下,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各位。
  “大王,李斯处事不当,罪该万死,请大王治罪。”李斯一进来就先磕头。
  “李廷尉洞察力强,最先发现异常,罪不在你,”嬴政说,“各位爱卿,以为当下之际该如何?”
  王翦和王绾相互看了一眼,他们刚才正在为这事发愁,只能等着别人先提建议。昌文君则和姚贾私下里交流了起来,也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  “昌文君,”嬴政发现了正在说小话的二人,“有什么话还要这样悄悄的说,不如开诚布公些如何?”
  “是,”昌文君回答,“大王,您有所不知,这场风波所引发的问题,可能比您想的要大的多。”
  “怎么回事,你具体说说,”嬴政问昌文君。
  “商贾货殖之事臣并不了解,因此不敢对咸阳市场发生的变化妄加评议,”昌文君说,“臣只说散布流言这一条,看似微不足道,实际上却牵一发而动全身。”
  “此话怎讲?”嬴政问道。
  “王将军,”昌文君先问王翦,“请问,您派出去到各郡清点兵丁和军需的邮人,可曾有回信?”
  “收到了一部分,剩下的派人去催了,”王翦回答,“是出了什么岔子吗?”
  “大王,”昌文君回报,“远处各郡的情况现在尚不明朗,但是北地、河东、汉中三郡似乎都已经接受到了传言,民间都在说秦国今年不会举兵。”
  “郡守们一边收到调兵的命令,一边又听到止战的流言,一时间难以决断,纷纷上表以问究竟,若不是如此耽搁,此三郡的兵丁钱粮早就开始准备了。”
  “我说怎么无论怎样催都没有回音,”王翦说,“原来是在等大王的指示。”
  “有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汇报?”嬴政问昌文君。
  “大王,并不是臣有意隐瞒,是北地郡的上表今日才送到,”昌文君回答。
  “什么效率,北地郡守干什么去了?”嬴政皱眉。
  “北地郡守这段时间正忙于平定民乱,无暇顾及其他,因此传书较迟。”昌文君解释道。
  “北地郡的民变还没有平息?”嬴政看着李斯,“这事都拖了多久了?”
  “大王,”李斯回答,“大王您有所不知,北地郡的情况比较复杂。此案件的起因,是今年年初,北地下辖之县中有二县发生民乱,乡里之人暗杀了乡长和里正,并且打砸了县属,抢夺了粮食和县公署的财物。”
  “无法无天了是么?”嬴政皱了皱眉头。
  “大王息怒,”李斯继续说,“所在县的县官当即受到了处罚被免官,新调任的官吏一上任,就开始从隔壁县征调民众平叛。”
  “第一次平叛失败了,民兵未经训练,很快被流民冲散,第二次平叛也失败了,被征调的民兵,还未到达叛乱的县,就跑了一半。第三次从更远的县征调民兵,才平叛成功。”
  “不都成功了吗?还有什么好难的?”嬴政不解。
  “问题在于赏罚,”李斯回答,“按照秦律,民兵参与平叛不成功的,要受到责罚并且服役,相反成功的要加民爵为赏赐。按照案件事实来看,前两次平叛失败的民兵要罚,第三次成功的民兵则要赏。”
  “可是县官竟然将第二次平叛的民兵的名册遗失了,而三次参与平叛的民兵人员又相互交叉,因此有大量民兵无法判断赏罚,一时难以决定。”
  “都什么乱七八糟的,”嬴政摇了摇头,“整天处理这些事情,也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  “为我大秦的江山社稷,李斯虽死无悔。”李斯回答。
  “昌文君,你速将朝廷的意思传给三郡长官,”嬴政对昌文君说,“为了以防万一,其他各郡的长官也各投书一封,说明情况。”
  “是,”昌文君领旨。
  “先不说这些远的了,各位还是说说要如何解决当下咸阳市场的风波吧,”嬴政对众位爱卿说。
  “大王,”隗状是几人中行政经验最为丰富的,“臣认为,应当立刻在城中张贴告示,并派官吏去和民众讲明前因后果,处罚带头倒卖茅草的商人,以儆效尤。”
  “这样,不是朝令夕改了吗?”嬴政摇摇头,“如此处理,寡人在黔首心中还有何威望?”
  “此事和大王无关,”隗状看了一眼李斯。
  “大王,市场之事是臣考虑不周,应当罚臣,”李斯识趣的说,“在市场上散布秦军今年止戈是臣的主意,耽误了秦军的集结。而统一收购不值一钱的茅草,更是浪费了国家的税款,这都是臣的过失,请大王责罚。”
  “有这么严重吗?”嬴政说,“不就是卖了卖草而已?”
  “大王,您有所不知,”隗状回答,“这段时间的风波已经严重影响了市场的秩序,朝廷以无价且易得的茅草为官方货物,不惜代价从民众手中采购,咸阳的商贾没有能抵挡这种诱惑的。
  “不仅是商贾,甚至百工匠户也放下手中的活计,四处去收集茅草,找不到茅草了就用狗尾草充数。不知道耽误了多少正常的营生,更不知道浪费了多少财税。
  “通过这种手段得了钱的民众四处挥霍,连正常的物价都上涨了,城里娼馆也夜夜笙歌,这耗费的全是国家的资产啊!”
  “大王,臣罪该万死,”李斯低着头不敢抬起来。
  “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,”嬴政对隗状说,“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  “大王!”隗状坚持道,“臣知大王爱惜人才,但是老百姓的眼睛都盯着呢,本次市场的风波原本只是小事,是因为处置不当才使得影响扩大。假如我们只处罚商人,而不处罚官吏,会引发人民怨恨的。”
  “好好好,”嬴政挥挥手,“你先继续说,处罚了人之后呢?”
  “当务之急是勒令咸阳市集的商贾立刻恢复原有的经营秩序,”顿弱接话说,“在这样下去,买布买盐都受影响了,要怎么生活呢?”
  “短期之内生活是不会受到什么巨大影响的,”隗状的意见和顿弱不同,“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钱收回来,市场上短期内出现大量货币,却没有增加新的供应,这才是最大的危机。”
  “好,各位先去殿外等候,容朕思考思考,”嬴政说。
  “大王!若再不将这些撒出去的钱收回来,使得钱流到其他的郡县,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,请大王速做决断!”隗状坚持说。
  “丞相一心操劳国事,朕甚为欢心,”嬴政说,“你的意见朕会好好考虑的,你不要担心。”
  “是,多谢大王,”隗状行礼。
  “李斯,蒙毅,你们俩留下。”嬴政点了蒙毅和李斯的名。
  “是,”李斯和蒙毅听令,留在了议事的偏殿,其他人则按要求离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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